客家是什麼?--簡介江運貴教授的《客家與台灣》

作者:鍾肇政

  客家人漢族說

  「客家」是什麼?

  客家人來自何處?

  --如果有人這樣發問,絕大多數的客家人必定會回答:客家人是純種漢族,或者中原民族;也有人會加上一些形容詞句,譬如最優秀的、或者最強悍最富革命精神的漢族,於是一大串人名,有歷史上的,也有當今的,會被提出來以為確切不移的佐證。

  這種說法,幾乎已成了「定論」,不容質疑,也不容辯駁。

  有一件事,我曾有所懷疑--說來話長,三十幾年前,先父利用退休後的閒暇歲月,發了宏願編起族譜來。事成之後,我才得以詳閱,其中來台祖以前部份,父親說明乃是他第一次(也是唯一的一次,年代則是又一個三十餘年前的事)去長山時從原鄉帶回來的。銜接上,我就覺得不無疑問,但是父親花了那麼多時間與精力編成的,我實在未便辭,倒是譜上「始祖」的記載,從三皇五帝寫起,然後赫然是「黃帝」,正符合戰後接觸到的「黃帝子孫」的說法。同時也很容易地推測到,大概每姓氏都是如此這般編排、記錄下來的。

  這可能嗎?!每姓氏都是從同一始祖傳下來的?而且綿延達四、五千年之久?

  這與個人從小接受的日本教育,被灌輸的說法,日本民族是「天孫民族」,從共同的始祖、而且還是女性的「天照大神」一脈相傳下來的說法如出一轍。很可能這是日本人模仿中國人的說法,而其荒謬則一,其可笑亦無殊--走筆至此,忽又憶起一事值得順便一提:從小我還被教導說,日本國土也是神(即天照大神的始祖)所創造的,所以是神國,亦稱神州,如戰時被喊得震天價響的口號「神州不滅」,以至亦有取名「神風特攻隊」的自殺飛機與飛行員等等。近年,此間亦常聽「神州大陸」一類說法,筆者私下以為這可能是模仿日本人的,亦同屬荒謬,可笑!

  客家人非漢族說

  客家人是漢族嗎?

  在前述「定論」行之有年的情形下,倘使有人倡言異論,那麼必遭客籍人士群起而攻之,圍而之,無疑問。

  猶憶大約十幾二十年前,《世界客屬雜誌》創刊,筆者出面懇邀名作家陳冠學老友供稿,寫來〈客家來源新說〉一文,內容即談客家人並非漢族,而是馳騁大草原的塞外民族移中原而漢化者。不出所料,此文果然引來激烈反應,自然也都是反論與駁斥,其間甚至亦不無言涉意氣者。

  這也是筆者第一次接觸這樣的異論,私心確曾為此稱快,以為可以為吾台客家更深廣視野。可惜這份刊物發行第二期後即無以為繼而告停刊,未能發展成更深入的討論,令人惋惜。

  然而這件事一直在我心胸中無時或釋,也常常希望能夠有飽學之士,除了遍涉文獻,更以現代化的科學方式,做一個嚴肅而徹底的探討。無他,只因筆者個人對「真理」有著渴切的需求,何況一向認為做一個「漢族」,初無任何榮耀可言,反而覺得鴉片戰爭以後,「漢族」一詞分明已是世界上落後民族的代名詞,至今猶然。何況客家來源,除了認定為漢族的前提下,幾乎也是眾說紛紜,倘能求得「真相大白」,俾使吾台客家有個新的認同基礎,豈不值得額首稱慶

  在這樣的當口,江運貴教授的近著《客家與台灣》一書的出現,在筆者來說,堪稱適得其時,深平生了。

  此書正如書名所顯示,討論的主要是台灣的客家,但在開頭幾章,譬如從古代文獻的記載,乃至以現代的科學方法為依據的人種學、遺傳學、語言學等,以及為數不少的西洋人的客家研究成果,來探索、闡明客家來源問題,雖然似乎尚存舉證未能廣泛之微憾,但已可初步確立論述,至少至少拋出了足供多方研討議論的空間,則是無從否定的。

  外國人的研究

  根據本書說法,認為「客家」一詞始見於唐代開元年間的戶口普查,繼而在《唐書》的〈食貨志〉以及其後的史書和地理書中頻頻出現此詞可概見宋以後,「客家」已是眾所周知的一個族系,混居於漢族及其他邊地民族之間,或則遺而獨立,或則混同而雜處,在不同朝代的遷徙過程中,有過種種不同狀況發生。

  此處試看本書所引用的外國人的看法:

  --客家在字面上意指「賓客族」。一般而言,這是一項對移民客氣的指涉。但在特定的歷史文脈中,「客家」這個名稱表達對來自廣東東北部人們的輕蔑。在十九世紀與廣東人及福建人的宿怨中,客家被污稱為「無根的流浪者」和「動群眾的山居貧農」。具體地說,廣東人和福建人把客家叫做「客匪」、「粗暴的外國人」和「野蠻的土人」。進入二十世紀後,習慣上根據其語言而確認為「客家」的族群,拒絕這個名稱,認為這種名稱貶損他們的尊嚴。事實上,現代的學者覺得很難了解,「客家人為什麼竟然沒有用意指外國人以外的名稱來描摹自己。」C.Fred
Blake
;〈中國市場城鎮中的族群與社會變遷〉)

  --在中國,他們被認為遭放逐者,他們雖然很勤勉,卻被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處處受驅逐;像猶太人一般,沒有任何能夠自稱固有的土地。對大陸的中國人而言客家幾與野蠻人無異,並被認為適於受迫害的統治對象。(James
Davidson)

  --整體而言,下述假定並非是一種魯莽的推測:在客家各居住地之間,社會結構中有一貫的原則,與一般的國家權力結構原則截然不同,當與強而有力的威權主義政權互相衝突時,他們就堅持自己的原則,大膽挑戰。(中川學)

  為免太煩瑣,這不冉多引用,本書著者認為眾多記述雖然無從歸納出確切結論,但是相信現在科學家們正逼近作下結論:「來自北方的蒙古民族就是客家的真正起源。他們用『去氧核酸(DNA)』探討細胞和遺傳因子的神秘境界,揭開了連結蒙古民族的基因關連。這新發現說明了蒙古各族群包括從西伯利亞、蒙古、東北、華北、韓國、日本、台灣等廣闊分佈的地理區域,構成同一相似或相近的血緣。」

  至此,我們可以看到客家起源呼之欲出,本書提出一段不算結論的結論:「今天的客家人是個部份混合的種族,也是來自北方的數個移民群的結合。我們無法確實追溯全部的流動方向,但追本溯源,這些淵源必定是來自中亞及華北的土著,是以各種零散隊伍,在不同時代到達南方。他們是個文化上中國化的少數民族,淵源祖先和性格特徵可以追溯到通古斯人。」

  從語言看客家起源

  本書尚從語言的狀況,來作客家源流的考察。華北的少數偏僻鄉村,至今仍操著和客家話幾乎相同的語言,可見客家話曾經和包括北京話前身在內的其他語言並存使用,而這些語言是不能互通的。由這些語言狀況的種種跡象,略可推論,客家話起源於中原的黃河以北古代胡人聚居地區。

  這些古代胡人系出阿爾泰族,現今阿爾泰族早已滅絕,分歧演變而為土耳其、蒙古、通古斯等族。本書著者認為客家語或與原始阿爾泰語、通古斯語有關,是後兩者較晚演變的形態。這方面,若能精密地去研究,比較客家話和韓國話、日本話,當可獲致若干可資判斷的佐證。是項說法,容或予人突兀的感覺,然而本書著者告訴我們滿州人、蒙古人、通古斯人等之語言,是有過很大轉變的,原本說阿爾泰語的諸多族群,以後都不再說他們的原始母語了,最顯著的例子是滿州人,他們原本操阿爾泰語系的滿州語,後來卻採用北京語為其母語,甚至滿州人(即古代契丹、女真)還稱北京語為滿州語。

  此,客家話從原始母語演變而成今日吾人所用的客語,其間奧秘至今猶未能究明,但是本書堨蝧:「許多語言權威同意:客家話不是僅僅地方的成長,也不是若干區域的鄉音(方言),而是獨特語言的獨立發展,與中國話之獨立發展,兩者平行,各有不同的特徵。」並引用日本研究客語的權威學者橋本萬郎的說法:

  --儘管地理上分佈廣闊,及有各種地方的不同客家語言,在其音韻體系、字彙、文法結構中顯示令人驚訝的同質。……客家語言並不嚴格地代表一組區域方言,而是構成一組「種族語言」。

  僅就這些敘述即可知客家話,乃是「華夏中原誕生、演進的語言,是華北最古老的語言之」,而「客家」一詞雖然要到唐代才出現。

  更早史料的挖掘與研究,仍是判明客語起源的不可缺的因素。

  本書著者還不於指出,現今台灣的客家語,由於種種因素使然,已與其他如廣東、福建等地的客語產生了相當明顯的分歧與差異,幾乎已發展成另一種語言,並期以近年台灣客語之流失為念。這是值得每一個「客家台灣人」深思的事實。

  客家學研究的新境

  江運貴教授不用說也是吾台的客家鄉親,旅居美國多年,記得筆者與教授初識,還是一九九年筆者隨客家文化訪問團到美東時的事。雖然迄今為止見面也不過三幾次而已,但是他的好學深思與熱心吾台客家事務,頗足驚人,不但飽學,也十分健談,嫻熟多種外話,正是與談時迅速能令人愉悅的那一類學者。也是在第一次碰面時,他告訴我正在寫一本有關客家的書,也向我透露了他的「客家非漢族說」的觀點。我此書抱有深切期待,是不必言宣的。約三年前消息傳來,全書已完成,不久我還蒙贈,獲得一本此書,只可惜是用英文寫成的,我無閱讀英文能力,同時也希望更多的讀者讀到,乃由「台灣客家公共事務協會」安排,請人翻譯,如今好不容易地才可見上問世。

  由此書,我明白了西洋學者研究客家,比想像中多了好幾倍,而且他們都能夠以嚴謹的學術態度為之,尤其與地方民族有過不少接觸的俄國文獻,也都在詳比較之列,提供了可觀的研究腹地,在在令人欣佩

  連帶地,也忍不住地又想到,吾台的客家研究,這幾年已有若干成就,但還在起步階段,恐也無由否認。筆者深切期望,以本書的出版為契機,我們的客家學研究能夠更進一步--倘能確立一個全世界的客家學研究中心,該也是吾台數百萬客家鄉親一致的期望吧。

  1996519921,刊登於《民眾日報》

  《客家與台灣》,江運貴著,常民文化社1996年出版